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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甜不戒年
  作者:孟令婉
  对“望梅止渴”的最初概念,源于自小对甜点的执念。
  儿时每至行经蛋糕店,总忍不住隔着橱窗向里面张望一番,将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糕点尽收眼底。揉进黄油与蛋液的面包胚,经塑形、发酵,在高温烘焙下散发出独特焦香,自店里溢出漾在鼻端,胃里竟会被一种莫名的饱腹感所慰藉。
  在三餐仅供温饱的童年里,每次姥姥来看望我,都是从村口小卖部中批货似的大包小提,于是那些粘牙的果丹皮、腻口的蛋黄派、干硬的酥饼、临期的辣条…尽管并不可口,但因零食的匮乏,竟成了那段拮据岁月里难得的奢侈。
  记忆里,极少有人问我的真实喜好,只是把一堆食物买好了让我负责吃并叮嘱别浪费,而我自然而然地学着从那些本不爱吃的东西里发掘自己相对不那么抵触的几样并冠之以喜爱。
  我自小爱吃甜食,尤其是在因成绩不佳而被父亲迁怒时,因懦弱安分而被同龄人欺侮时,因木讷固执而被老师谩骂时…孑然走在放学路上,苍然暮色压着天边凄艳的晚霞,嘴里塞满用省下来的午饭钱买来的廉价糖果糕饼,满口的甜腻掺着眼泪的咸涩顺进胃里,满腹的苦楚竟也被稀释得不那么难捱。
  只是那些甜食加工粗劣,且含量超标的糖精与反式脂肪往往不消几次便腻得人难以下咽,我那时常常想,有没有那种甜度低一些的点心,在受委屈时可以一次性多吃些。
  头一回袒露我稚拙的构想,是十岁那年元旦,与姥姥上街置办年货,走到车水马龙的街口,穿杂在琳琅满目的年货摊间,姥姥问我想吃什么,我试探地描述着:“不太甜的糕点,里面的奶油不要太多,最好再加点果酱…”
  于是,我平生头一次吃到了慕斯卷。绵密湿软的蛋糕切片,裹卷着细腻乳白的奶油,最外层涂抹蓝莓果酱后再均匀地沾满椰蓉。入口浓郁的奶香交融着蛋香充盈着口腔,酸甜的蓝莓酱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乳脂的醇厚,微甜不腻。我仍记得当时近乎流泪的感动,在味蕾得到满足之外,更多是一种夙愿得偿的安慰。我甚至忽略了腿脚不便的姥姥是辗转多久才找到那家新开的糕点店,又是忍着怎样的饥肠辘辘捧回那两块新鲜的糕点给我,而她自己只是在一旁喝了两口从家里带来的白开水。
  与这两块糕点香甜的口感相匹配的不仅是精致的外观,还有相对昂贵的价格。素来勤俭的农家人,一年到头只有在元旦和春节才舍得在吃穿上阔绰一把来犒慰这整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自那时起,姥姥每年采购年货的地点便又从生鲜市场延伸至糕点店,在元旦那天提早买回“不太甜”的点心给我备好,又紧锣密鼓地宰鸡杀鱼张罗饭菜。岁月更迭,因身体每况愈下与老店多番易主,老人家的活动范围随着时间线的推移而逐渐收缩,而子女的脚步却在迈出家门后踏出了广阔天地。每至新年,已经独当一面的孩子们各拎着自带的年货归家团圆时,姥姥往往都显得过意不去,但同时又因自己仍能为家里人忙前忙后置办团圆饭而获得些许慰藉。去年因疫情反弹,家乡当地大多店铺歇业,姥姥因没买到我爱吃的糕点而十分沮丧。我忙安慰她,解释道我已经戒甜了,她听闻先是一愣,旋即叹道:“这是长大啦…”
  操劳一生,味蕾已被世间百味侵蚀麻木的老人与我心照不宣,过去偏爱甜食是为了中和生活的苦涩,而今习惯了苦,所以甜就显得突兀。
  幼时最盼元旦,多半是贪念那一口甜;而在年岁渐长后摆脱了对甜食的依赖,却依然在年关将至时归心似箭。赶了长途的旅人,在春来秋往逐风挽浪后,在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时,仍期冀着老村旧巷里那连绵的爆竹声,与家门口翘首以盼的佝偻身影。
  纵使长夜难明,归途的灯火始终不会荒凉。